在去科威特城之前，我对它的想象，全来自那些闪着金光的词：石油、富豪、人均GDP全球前十、躺着赚钱。我以为那会是另一个迪拜，一个用石油美元堆砌起来的、在沙漠里闪闪发光的未来主义乐园。
直到我在科威特城最繁华的萨利米亚区，亲眼看着一只鸽子从一栋废弃购物中心的破窗里飞出来，翅膀上还沾着灰。那一刻，我之前所有关于“富得流油”的滤镜，啪的一下，碎了。
这就是你们说的石油王国？怎么感觉更像是一个正在缓慢断电的游乐场。
一、黄金时代的“遗物”：城市像一个巨大的、生锈的纪念碑
你没听错，科威特给我的第一感觉不是“奢华”，而是“陈旧”。
是的，城市里有很多地标，比如科威特塔，造型很科幻，像三根插在沙漠里的蓝色冰糖葫芦。但当你走近了看，会发现塔身的蓝色瓷砖已经有些斑驳，带着一种被海风和时间侵蚀过的疲惫感。
这种感觉贯穿了整个城市。街道很宽，车道动不动就是六车道、八车道，但马路上的车，很多都是上世纪90年代款式的丰田和雪佛兰，车身上积着一层薄薄的沙尘，好像刚从某个老电影片场里直接开出来。
路边的建筑也一样。很多高楼的设计停留在80年代的审美，大片的棕色玻璃幕墙，配上圆乎乎的几何造型，透着一股“我曾经阔过”的气息。最让人脑子短路的是，在这些看起来很气派的主干道旁边，只要你拐进一个小路口，画风瞬间切换。
电线像蜘蛛网一样缠在电线杆上，摇摇欲坠。空调外机锈迹斑斑，嗡嗡作响，滴下的水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深色水坑。这种新旧交替不是那种有机更新的层次感，更像是一种……放弃治疗。
新的没盖起来，旧的也懒得修了。
真的，这里的“老钱”不是体现在精致的古董或者传承的庄园上，而是体现在一种对现代审美的集体“断联”上。整个城市，就像一个靠着巨额遗产生活的老贵族，穿着30年前的旧西装，勉强维持着体面，但你凑近闻，能闻到一股樟脑丸和灰尘混合的味道。
二、被宠坏的“巨婴”：为什么这里没有出租车，只有“私人司机”？
在科威特，想打一辆招手即停的出租车？别做梦了。
第一天，我在酒店门口站了20分钟，除了呼啸而过的私家车，一辆空载的出租车都没看到。后来我才发现，科威特人，或者说，有科威特国籍的“公民”，是根本不可能去开出租车的。
他们的逻辑很简单：这么“辛苦”的活儿，怎么能让我们尊贵的公民来干？
于是，整个国家的出租车服务业，几乎完全依赖外籍劳工。打电话叫车，来的大概率是一个印度、巴基斯坦或者孟加拉国司机。他们开着自己的私家车，挂靠在某个应用平台下，干着“网约车”的活儿。
我遇到的一个司机叫阿里，孟加拉国人。他来科威特8年了，每天工作14个小时，一周七天无休。我问他为什么这么拼。
他苦笑着指了指计价器：“油价便宜啊，1科威特第纳尔（约23元人民币）能加4升油，跟水差不多。但除了油，什么都贵。”
阿里每个月要给老家寄500美元，剩下的钱勉强够自己在这里生活。他说在这里的8年，他几乎没去过任何景点，生活就是两点一线：公寓的出租屋和方向盘前的驾驶座。
而科威特公民呢？政府给他们发高薪的工作，主要是公务员，朝九晚二，喝茶看报纸。结婚给钱，生孩子给钱，盖房子给土地还给无息贷款，水电费几乎免费。
他们的人生被国家安排得明明白白，从摇篮到坟墓，每一个环节都有补贴。
这种国家养着“亲儿子”（公民），外籍劳工当“干儿子”（打工人）的模式，直接导致了一个荒诞的现象：科威特人普遍缺乏最基本的职业技能和竞争意识。反正天塌下来有石油顶着，有国家兜底。
但问题来了，如果有一天，石油这口奶，断了呢？
三、石油后的“幽灵”：商场里比顾客还多的服务员
科威特城最不缺的就是Shopping Mall，巨大、豪华、冷气开得能让你怀疑外面是不是北极。
我去了最有名的The Avenues，真的，大到能在里面迷路。从奢侈品牌到快时尚，一应俱全。但有意思的是，商场里的人气，真的配不上它的规模。
你经常能看到这样的场景：一家装潢精致的店里，五六个店员站成一排，无聊的玩着手机，或者互相聊天。而店里，一个顾客都没有。
我走进一家国际知名的咖啡店，里面有7个店员，而包括我在内，只有3个客人。我点一杯咖啡，从点单到制作完成，前后有4个人经手。他们动作很慢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就像在完成一个设定好的程序。
这种“人力过剩”的现象，在科威t特随处可见。加油站，每个油枪后面都站着一个工人；餐厅里，服务员比客人还多；政府部门，一个窗口后面能坐三个人。
一开始我以为这是服务周到，后来才发现，这是一种“假性就业”。
为了解决公民的就业问题，政府强制规定很多企业必须雇佣一定比例的科威特人。但这些人来了能干嘛呢？很多高技术和重体力的岗位他们干不了，也不想干。
于是，大量“顾问”、“经理”、“协调员”这样的虚职被创造出来。他们拿着高薪，却无事可做。
这就像一个泡沫，用石油美元吹起来的就业泡沫。每个人看起来都有工作，但整个社会的运转效率却低得惊人。我朋友的公司想在科威特开个分公司，一个营业执照跑了11个月还没批下来。
为什么？因为负责盖章的人可能今天休假了，明天去朝拜了，后天……谁知道呢。
这个国家像一台精密的机器，但齿轮之间被塞满了太多不必要的人，机器还能转，只是每转一下，都发出咯吱咯吱的、快要散架的声音。
四、被遗忘的角落：大海的味道是石油，而不是盐
科威特有很长的海岸线，理论上应该有美丽的海滩。
我满怀期待的去了海边，结果被眼前的景象整个人都僵住了。沙滩是黄色的，但不是那种干净的金黄色，而是混杂着各种塑料垃圾和不明污渍的暗黄色。
空气里飘着的，不是清新的海盐味，而是一股淡淡的、挥之不去的机油味。是的，你没听错，机油味。海水看起来也不清澈，灰蒙蒙的，海面上偶尔能看到一片片油污，在阳光下反射出诡异的七彩光。
岸边停着很多废弃的渔船，船身锈蚀，像巨大的钢铁骨架瘫在沙滩上。一个当地人告诉我，几十年前，这里的经济支柱是采珠和捕鱼。后来发现了石油，一夜暴富，就再也没人愿意干这个又苦又累的活儿了。
现在，科威特90%以上的食物依赖进口。超市里的蔬菜来自荷兰，水果来自美国，肉类来自澳大利亚。一个被大海环绕的国家，当地人吃的鱼，很多都是从挪威空运来的冰冻三文鱼。
他们用卖石油换来的钱，去买全世界的食物，却把自己家门口这片海，几乎忘干净了。大海成了城市的下水道和工业废料的排放地。
那天下午，我坐在海边，看着一艘巨大的油轮缓缓驶过地平线。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，对于科威特来说，大海的意义已经变了。它不再是食物的来源，不再是生命的摇篮，它只是一个方便运输石油的通道。
我当时就是个傻子，还以为能在这里看到碧海蓝天，结果看到的却是石油经济最残酷的B面——当一种资源能让你轻易获得一切时，你就会失去对其他所有资源的敬畏。
五、沙漠里的绿洲，还是海市蜃楼？当水比油贵11倍
科威特是世界上最缺水的国家之一，这里几乎没有天然的淡水资源。所有的生活用水，全部依赖海水淡化。
这个过程成本高到离谱。生产1立方米淡水，需要消耗大量的电力——而这些电力，当然是烧石油或者天然气换来的。我查了一下数据，科威特城居民用水的成本，大约是每立方米2.5科威特第纳尔。
但政府为了补贴公民，只收取0.08第纳尔。差价全部由国家财政补上。
所以，当地人对水，是完全没有“珍贵”这个概念的。
我在街上能看到有人直接用自来水管冲洗自家的汽车，水哗哗的流，流到马路上一大片。住宅区的花园里，自动喷淋系统在中午太阳最毒的时候还在工作，一半的水直接被蒸发掉了。
后来我才发现一个更荒诞的事实：在科威特，一瓶1.5升的瓶装水，在超市卖0.25第纳尔（约6元人民币）。而同样体积的汽油，只需要0.05第纳尔。
水，比油贵了整整5倍。如果算上生产成本，这个数字要扩大到11倍以上。
一个建立在沙漠上的国家，用最宝贵的能源去换取最基本的水，然后再把它像石油一样挥霍掉。这整个逻辑链，就像一个巨大的、用金钱堆起来的悖论。
这个用石油美元浇灌出来的绿色城市，看起来郁郁葱葱，但它的根，是悬空的。一旦石油枯竭，或者油价暴跌，这片人造绿洲，可能一夜之间就会变回它本来的样子——一片荒漠。
这个真相，比45度的气温更让我觉得燥热。
六、未来的赌局：当“铁饭碗”生了锈
科威特不是没有意识到危机。他们搞了一个“2035国家愿景”，核心就是经济多元化，摆脱对石油的依赖。
听起来很美好，对吧？但现实呢？
政府想鼓励年轻人去私营企业工作，甚至创业。但大部分科威特年轻人，第一选择仍然是去政府部门当公务员。为什么？
轻松、稳定、福利好、社会地位高。在私企996，一个月拿2000第纳尔，和在政府部门喝茶看报拿1500第纳尔，大部分人会毫不犹豫的选择后者。
我跟一个在银行工作的当地年轻人聊天，他28岁，已经工作6年了。我问他有没有想过自己做点什么。他愣住了，眼神里满是困惑，好像我问了一个外星问题。
他半天没反应过来，然后说：“为什么？政府的工作很好啊，我爸爸就是公务员，我爷爷也是。”
这种根深蒂固的“铁饭碗”思想，已经渗透到了骨子里。这不是他们懒，而是一种系统性的“失能”。当国家把你的一切都安排好时，你自然就失去了自己规划人生的能力。
这个国家就像一个被父母过度溺爱的孩子，长到了30岁，父母突然跟他说：“孩子，我们快没钱了，你得自己出去找工作了。”
你猜这个孩子的第一反应是什么？不是奋发图强，而是恐慌和茫然。
科威特的未来，就是这样一场巨大的赌局。他们在赌，能在石油枯竭之前，把这群被宠坏的孩子，重新教会怎么走路。
赌赢了，是第二个迪拜。赌输了，可能就是下一个委内瑞拉。
回国后我查了汇率，我在科威特打车花了大概38第纳尔，折合人民币接近900块。但我再也不会觉得“才900块”。这笔钱，是司机阿里在14小时的工作里，一脚油门一脚刹车换来的。
这笔钱，够他在科威特交半个月的房租。这笔钱，是他寄回家给老婆孩子，能让他们过上“好日子”的希望。
900块，现在是我手机里最沉重的一个数字。它时刻提醒我，那个建立在石油之上的金色幻影背后，是谁在用自己的生命，为这个即将到来的危机，支付着第一笔账单。
科威特旅游出行Tips:
1. 签证：中国公民可以办理电子签或落地签，费用是3科威特第纳尔（约70元人民币），但建议提前办好电子签，我亲眼看到有人落地签被卡了2个多小时。
2. 交通：不要指望公共交通，这里的公交系统几乎是为外籍劳工服务的。打车是唯一选择，主流App是Careem和Uber，起步价在1.5第纳尔左右（约35元人民币），非常昂贵。
3. 货币：科威特第纳尔是世界上最值钱的货币，1 KWD ≈ 23.5 RMB。国内银行无法兑换，建议带美元到当地机场或市区兑换点换汇，机场汇率最差，会亏掉至少5%。
4. 住宿：酒店价格不菲，市区内一个三星级酒店，一晚也要至少45第纳尔（约1050元人民币）。可以考虑Airbnb，但房源不多。
5. 饮食：本地菜就是各种烤肉（Kebab）和米饭，味道不错但容易腻。一个人的正餐花费在5-10第纳尔之间（120-240元人民币）。大型商场里有各国美食，但价格更高。
6. 穿着：虽然是穆斯林国家，但对外国游客的穿着要求相对宽松。女性不需要戴头巾，但建议不要穿过于暴露的衣服（吊带、超短裤），进入清真寺必须穿长袖长裤。
7. 最佳旅行时间：千万别夏天去！6-8月气温能飙到50度以上，体感就是个巨大的烤箱。最佳时间是11月到次年3月，气温在15-25度之间，非常舒适。
8. 安全：科威特治安非常好，犯罪率极低。当地人对中国人普遍友好。但单身女性晚上最好不要单独去偏僻的地方，这是在哪都通用的法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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