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陕西商洛市商州区的紫荆村,自古就流传着“三贤哭荆”的佳话:兄弟失和而紫荆枯,幡然悔悟后恸哭于树前,赤诚之心竟让枯木重荣……
从2016年以商洛花鼓戏的样式把“家不和则树枯,家和睦则花繁”的箴言搬上中国艺术节的舞台,到如今通过雄浑激昂的秦腔唱响“三贤哭荆”的故事,《紫荆树下》从创排时算起,已走过十余年的风雨路。每一次的提升和改版都是对传统的深情回望与对艺术的极致追求,凝结着对家风的守望,对戏魂的虔诚传承。
2013年的春寒,还裹着商州山野的料峭。时任商州区文化馆馆长的郝忠锋,踩着晨霜走进紫荆村。古树下,白发老人摩挲着斑驳的树干,讲起“三贤哭活紫荆树”的传说:田家三兄弟因分家闹得鸡犬不宁,院中紫荆树一夜枯萎;兄弟幡然醒悟,相拥而泣,古树竟奇迹般抽枝发芽。
“这不就是咱老百姓最认的‘家和万事兴’的理吗!”老人的话,如惊雷惊醒了郝忠锋心底的执念。他当即挎上帆布包,一头扎进乡野村落。叩柴门、访耆老,听婶子大娘唠家长里短,看邻里乡亲处人情世故,那些散落的家长里短、烟火故事,都成了剧本里的血肉。
展开剩余81%两个多月,他熬红了眼、熬瘦了身,灯下改稿的笔尖磨出了茧。终于,民间传说化作商洛花鼓戏《紫荆树下》的剧本。“兄友弟恭、邻里相亲”的家风内核,“紫荆不枯不能分家”的祖训顺着婉转的唱腔,淌进了每一句唱词里。
让郝忠锋绝想不到的是,此后的十多年间,他恰似为《紫荆树下》而活,四度打磨排演——绝境时竟求预支丧葬费。这份以命相搏的坚守里,藏着对家风最虔诚的守望。
回到当年,剧本有了,但要将戏搬上舞台却谈何容易。没钱请剧团、没场地排戏,郝忠锋咬碎了牙:“戏不能黄,家风文化不能断!”
2016年,他以个人名义担保借贷180万元,又凭着半生在文化圈攒下的口碑,赊下180多万元的人情债。360万的债务,像一座山压在肩头。压得他家境拮据,却压不弯他挺直的脊梁。
在他的奔走下,陕西省著名导演徐小强执导、“秦腔王子”李东桥领衔主演,国家非遗传承人辛书善老师作曲,为一支由业余爱好者组成的民营团队注入强大的专业力量,使郝忠锋的心血终究没有被辜负。
当年,在商州区委区政府和宣传文化部门的支持下,商洛花鼓《紫荆树下》登上第十一届中国艺术节陕西合阳分会场的舞台。当婉转的花鼓音乐在剧场响起,田家兄弟的悲欢离合、紫荆树的枯荣传奇,让台下观众看得热泪盈眶。“紫荆花开合阳,花鼓唱响渭北”的赞誉传遍三秦大地。
2017年,郝忠锋揣着满心的热望,听取各方意见,打磨剧本细节、更新戏服道具、在导演和专业老师指导下,再次投入排练。经过两个多月的艰苦努力,他带着《紫荆树下》北上榆林大剧院,征战陕西省第八届艺术节。聚光灯下,紫荆树繁花满枝,兄弟相拥的画面催人泪下。最终,这部戏一举斩获陕西省文华优秀剧目奖、优秀编剧奖等多项大奖。商州有了第一部由民营剧团捧回省级政府最高艺术荣誉的戏曲大奖!
舞台上紫荆怒放,台下的郝忠锋却两鬓染霜。有人劝他见好就收,他却摇摇头:“戏是演给老百姓看的,参赛版成本太高,咱得弄个接地气的版本,让乡邻们都看得起、看得懂。获奖剧目不能成为挂墙戏呀!”
2018年,他又重新拉起一支群众文艺骨干队伍。这群土生土长的商洛人,带着乡音乡情,再次走进排练室。又是两个月的磨剑,女子版《紫荆树下》惊艳亮相,在商山洛水间巡回演出,场场爆满。戏台上的锣鼓声,成了乡邻们茶余饭后最盼的念想。
命运的暴击,却来得猝不及防。2019年,郝忠锋退休之际,合作人骤然变卦。在郝忠锋经过一年多的艰难交涉无望之际,他咬了咬牙,于2021年注册丹曲文化传媒公司,组建丹曲大舞台艺术团,誓要东山再起,却偏偏撞上三年疫情。剧场关停、演出取消,公司入不敷出,他又跌到了谷底。
旁人都觉得他该认命了,可郝忠锋偏是那“捏不扁、捶不烂的铜豌豆”。一个念头,在他心底燎原:要做第四版《紫荆树下》,要让这部戏活下来!
没钱,他四处求援,跑遍了相关部门,磨破了嘴皮;没人,就亲自登门,动员丹曲大舞台的兄弟姐妹们组建剧组。最难的时候,他攥着皱巴巴的申请书,红着眼眶对相关部门领导和工作人员说:“能不能预支我的退休金或丧葬费?让我把戏演下去,把剧团办下,戏不能黄,‘家和万事兴’的家风传统,不能在我手里丢!”字字泣血,闻者落泪。剧团的演员们闻声,纷纷表示支持。
这一次,郝忠锋力排众议,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——将花鼓戏移植为秦腔。秦腔是西北人的根,吼一嗓子,能传遍三秦大地!要让家风故事,唱进更多人的心里!商洛籍陕西著名秦腔音乐家、板胡大师李书老师闻声即表示不计报酬为其作曲。
2025年5月组建剧组,演员们背台词学唱腔,10月份封闭的排练室里,李书成了最较真的“匠人”。带领演员们逐字逐句抠唱词,把“孝悌和睦”融进秦腔的雄浑音符里;一招一式磨身段,让“家和万事兴”藏进每一个转身、每一个亮相动作里。他把花鼓的婉转与秦腔的激昂揉在一起,让古老的家风故事,在艺术创新中焕发新生。
2025年10月31日晚彩排首演,秦腔《紫荆树下》四度绽放。雄浑的唱腔穿透剧场,“三贤哭荆”的往事撞进人心,台下观众热泪纵横。有人抹着眼泪说:“这演的哪里是戏,分明是咱老百姓过日子的理儿!”
十年光阴,弹指而过。四次排演,从花鼓到秦腔;十年艰辛,从殷实之家到债台高筑,从青丝缕缕到两鬓霜雪。郝忠锋用十年如一日的赤诚,印证了一个道理:有些信念,值得用一生去奔赴。
如今,国家一级编剧田井制和央视总台原中国国际电台主播赵洁为总顾问,原商洛花鼓一级编剧、导演徐小强,主角田忠仁扮演者,二度梅花奖“秦腔王子”李东桥老师义务为秦腔《紫荆树下》做艺术指导,使该剧更进一步艺术升华,整装待发,将走遍乡村戏台、校园课堂,让这部戏成为流动的家风课堂。
戏里,田家兄弟哭活了紫荆树;戏外,郝忠锋用生命为家风“续命”,让“家和万事兴”的文化基因薪火相传、生生不息。
(秦毅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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